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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金弢:小说 《玉米棒子》 [打印本页]

作者: 惊涛骇浪    时间: 14.8.2022 23:58
标题: 金弢:小说 《玉米棒子》
本帖最后由 惊涛骇浪 于 19.8.2022 16:58 编辑



作者简介:

金弢,字有根,1974年杭州外国语学校高中毕业,插队落户浙江桐庐儒桥村,1977级考入北外德语系,1981级北外德语读研。1985年 1月进文化部, 1985年 3月进中国作家协会,任职作协外联部。曾历次参与组团王蒙、张洁、莫言、路遥、鲁彦周、高晓声、从维熙、张抗抗、公刘、邹荻帆、王安忆、北岛、舒婷等等作家并随团出访德国及欧洲诸国。八十年代末获德国外交部、德国巴伐利亚州文化部及欧洲翻译中心访问学者奖学金,赴慕尼黑大学读博。现居慕尼黑;

主要文字及译作有: 长篇小说 《狂人辩词》、《香水》、《地狱婚姻》、2013年编辑出版德文版中国当代中短篇小说集 《空的窗》,由德国 Spielberg出版社出版,并于德国、奥地利、瑞士三国同时发行。全书篇幅达三十五万字,共 504页,宽版,被收入的十二位作家及作品为: 陈染 《空的窗》、陈建功 《找乐》、东西 《没有语言的生活》等。

2021年 7月于该同一德国出版社翻译出版东西的长篇小说德文版 《后悔录》;

八十年代发表翻译及作品: 《世界文学》、《外国文学》、《诗刊》、《长江文艺》、《钟山》、《百花洲》、《文艺报》、《中国妇女报》等等,已发表 20多位德语作家作品的译文;

来德三十二年,在德创业二十二年,文学创作及翻译辍笔三十年。三年前,金盆洗手,回归文学,写就新作及翻译百万余万字。至今一直努力笔耕;

几年来文字散见欧美等各大华文报刊: 《欧洲新报》、《欧华导报》、《德国华商报》、《洛城小说报》;

散文 《话说张洁》 2022年 04月获全国第二届散文大赛一等奖,等等。




小说 —— 《玉米棒子》     作者    金弢


1. 丽云

当初又有谁能想到,漂亮女知青丽云成了唯一扎根农村一辈子!

丽云是个女知青,一个漂亮的女知青。

生产大队里的知识青年是女多男少,女知青中长得最俏的要数丽云。她脸蛋迷人、柳叶眉、大眼睛、身段苗条,健康且又性感,即使穿着宽松的劳动裤,不难看出她弯曲有致的臀部。尤其是她有一双名副其实的水汪汪大眼睛,是别的女知青都没有的。

刚来村里插队,生产大队李书记召集全体知青,与大队领导、各生产队干部加上所有的知青房东举行了一次见面会。会上他说:“你们知青们来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希望你们安下心来,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扎根农村一辈子!” 接着,房东代表发言,表示会认真完成党和人民嘱托的光荣任务,关心照顾好知青生活,家里有好吃的先尽着他们; 知青代表也上台发言,表示要以饱满的革命热情,发扬吃苦耐劳的优良传统。虚心向社员们学习,积极参加劳动。

会后从大礼堂出来,建子跟丽云正好走在一起,碰上了队里的会计,一位阅世颇深、有文化的农民前辈。见到丽云,会计一下子被丽云的美色而震惊,尤其是她那双大眼睛。跟丽云分道后,会计向建子打听起丽云。会计说:“这姑娘的眼睛会勾人的。” 建子闻之,不由想起下乡前的知青欢送大会,有位知青家长见到丽云,也说这姑娘和别的女知青不一样,她的眼睛会说话!那时建子刚离校,还是一介未曾涉世的少年,但第一次见到丽云,看着她,只觉得她那双眼睛的光芒似乎在眼眶里会徐徐地往回收,慢慢地变得深邃而脉脉含情。她的眼睛看着你,像是在述说着什么。

那些年,生产大队邻村的山坳里,驻守着看管省委档案库的一个班,隶属二十军军分区。为改善与村民的关系,加强军民团结、建立鱼水之情,解放军时不时地来村里给村民们放电影。天还没黑,大队晒谷场上拉起宽大的银幕,周边及方圆几里的村民、山民都会赶来看电影。今晚放的片子是一个爱情片,讲述的是国家计划生育的政策和农村男女青年的爱情故事。

电影队里的放映员是个安徽小兵,老家在农村。说他是小兵,其年龄不过二十上下,是个年轻、壮实的小伙子,长得标致帅气。那天丽云跟大多知青一样也去看电影。丽云为电影情节所动,她少女怀春的情愫被撩拨得涟漪荡漾。抑或是有意,或者是无意,在电影换胶带的空挡,她身不由己地来到了放映机一旁,引起了安徽小兵的注意。他们就这么认识了。

丽云勾人的大眼睛农民是见仁见智。按农民的话说,“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再好的人也难免背后会有人说闲话。处事为人再周全,总还有人对你说三道四。一百个人里有五十个道你好就够了,不会人人都说你的好话!” 对丽云,有人说她天生丽质、美丽动人; 也有人说,这种姑娘生来就水性杨花,会卖弄风骚。队里的青年社员们个个对他敢看不敢碰,保持距离从远处瞄瞄。

对农民来说,女知青是一条高压线,碰得不好出了事会有坐牢的危险。男知青们虽然公认她出类拔萃,心思思的,但没人有勇气与胆量接近她。

七十年代的社会风气,小青年们搞对象、谈恋爱,生活作风被认为跟流氓行为没有太大的区别。男知青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背后贬低她眼神举止轻佻,别有用意。

一个姑娘家的,有丽质的天分,一旦到了情窦初开,意识会自我觉醒。从别人投来友好、欣赏的目光中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讨人喜欢。知青点里有人在传,说丽云穿戴很随意,很开放,尤其是到了夏天,衣衫短小不避男生。去敲她房间的门,她会穿着短小的紧身三角花裤衩来开门。建子曾碰上过一回。

农活到了忙完春耕后,社员们就要进山割草给茶山和稻田添加绿肥。建子所在的大队不算是真正的山坳,草要割得多割得快,就得去偏远的山村公社。那里的草虽然茂盛,但挑回家却路途遥远。丽云因她的美色,青年男社员们都看得赏心悦目,为她效劳觉得是一种荣幸。同进山里割草的男人,只要丽云提出求助,谁都不会拒绝帮助她。通常,他们会把捆好的草帮她拖到山脚底的公路边。社员们挑起自己的草担都走了,留下了丽云一人,但她不急着将草担上肩赶路,说实在的,让她挑她也根本挑不动,怎么也挑回不了家。有社员打趣,“这回她要在山里过夜了。”

俗话说: 矮人有矮计; 美人也自有美人计!进山割草路途遥远,而且出门就是一整天。平常丽云农活不熟,力气小,手脚慢,无论割稻还是耘田都容易落在最后。碰到大多情况,众社员都能关照一把。然而挑草是每人都有自己的一副担子,谁也帮不了她的忙。队长也说,“这姑娘没准儿到天黑都回不了家。” 然而谁也想不到丽云自有她的妙招。

她来到公路上,去拦截跑运输的货车。那些跑远程的男司机,见到一个美貌如花的女知青,十六、七岁的,站在那里求助,形象楚楚可怜,痛惜之心让他们不忍心不停下车来帮忙,无论是好心也好,好色也罢,谁都不能视而不见。看到她那双具有无比召唤力的水汪汪大眼,更是再辛苦也个是乐子。结果不但帮她把草担装上车,连人带草给她送回了村,到了村口还帮她把草担子一直送到队部称草的打谷场上。见了此情此景的社员们无一不说,“不要以为那些司机是吃素的,天下有几个这等不求报偿的活雷锋?!你们瞧瞧她那双眼睛,能勾魂摄魄,哪个男人不想上手?不是吃了她的豆腐,谁会有这番尽心尽力!”

社会的人际关系有时会靠得很近,不管是出于地理空间还是人文修养,那年代没什么隐私可言,也不会去尊重别人的隐私,这是传承了千年的人文道德。人之间的背后,闲言碎语是庶民百姓日常生活中根本且重要的组成部分。刚来农村没几天,知青中已传得沸沸扬扬,说丽云母亲的生活作风不检点,有外遇,时常有个男的拿自行车驮她去上班。那时知青下乡实行“厂社挂钩”的政策,知青父母同在一个单位,家长们在单位有什么男女情事的话题在家也不回避孩子,消息一拐弯会很快传到知青点。难道说这会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建子所在的大队生产发展得很不错,经济实力雄厚,造起了大礼堂,闻名遐迩。礼堂的建地在新开发的茶山边,四周没有住家,一面连着队里的茶厂,背后是一望无际的茶山。茶蓬的边上是一人高的茅草,到了秋末,天燥草衰时一把火烧了,草灰正好用来当茶蓬的肥料。这里是安徽小兵和丽云幽会的绝好去处。到了天黑人静,他俩来到这里相会,躲进草蓬,体尝爱情的甜蜜。

小兵紧紧地拥着丽云,丽云感觉到了小兵硬梆梆的身体。进了草蓬姑娘问:“你今天身上藏着什么东西?”

小兵答:“给你带的玉米棒子,知道你喜欢吃玉米棒子。” 丽云问:“你们连队今天还煮玉米棒子?那我现在就要!”

“还是生的,是来的路上农民地里掰的。”

姑娘虽然从未见过“玉米棒子”,但心照不宣地知道那个硬硬的是什么,队里爱说荤笑话的农民已上百次地描述过,这些都是丽云的性启蒙教育。

丽云说:“我不信,解放军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 非要让他拿出来看。两人兴奋地拥抱着,小兵的手触到了丽云的前胸。衣衫下面是真空的。

“就是因为你,我是故意的,你看我今天什么都没戴!” 丽云说。

“你见过吗?” 姑娘问。

“见过,在老家村里见过,见过女人奶孩子。我们那里的人说: 小姑娘,银奶子; 大姑娘,金奶子; 生了孩子狗奶子。有了孩子,妇女随时随地会拔出奶子喂孩子。”

“我问的是你见过金奶子吗?” 丽云像是急了。

“没...没有。”

“那你就看看吧,我说了,我是故意没戴的,你看我衬衣底下什么都没有。” 说着姑娘正要去掀衬衣的下摆。

突然她停住手说:“我要先看你的,你先把你的玉米棒子拿出来给我看!”

小兵道:“你不是说解放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吗?这不是真的玉米棒子,是身上长的。” 丽云说:“那我更要看了!”

他俩乐着、笑着,拥簇在一起,向着草丛的纵深走去。来到一处躺下来,一回在上一回在下,谁也不受歧视,谁也没有吃亏,公平合理,这是男欢女爱和谐平等的交流。周围的世界消失了,没有了天地星辰的存在,他们忘记了时间在流动。

小兵来守卫档案库前在军分区已呆了八个月,部队的隔壁是师范学院。虽是七十年代,尽管城里女大学生穿衣朴素,但青春女性的风韵已把乡下兵迷得眼花缭乱,更不用说那些女生每每从校门出来,个个腰姿摆动,两根麻花辫子甩嗒甩嗒地,这都无情、有情地撞击着年轻士兵的想入非非。

军分区干部的家属住宅,尽管家属们走的是另一个大门,但住宅的洗澡房紧挨着部队的盥洗室,小兵没来几天就听战友说起这一秘密。到了南方炎热的夏天,洗澡房里哗哗的水声,家属女眷们大声嘻嘻哈哈的交谈声,有了洗澡房的回声,说话声更显嘹亮,尤其到了晚上,女家属们都会来这里冲个凉,洗个白白去上床。水声传来,虽然气窗高高的什么也不能看见,但人的想象力会长上翅膀,升空腾起,越过气窗,睁开双眼。人们可以想见一切!思念久了的,忘不了心里的结,会来窗下,伴着水声竖起耳朵,寞寞伫立,把身子跟洗澡堂的强贴得很紧,从高高敞着的气窗传出的女人洗澡声,尽情的遐想会变得无边无际。要不是怕引起别人的注意,他们会乐此不疲,久久不愿离去。

小兵来部队后经历过一次盲肠炎手术,这也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异性,有肌肤交接的机会。手术前他必须脱光上衣换上薄薄的半身手术衫,下半身什么也没留下,盖上一块白布躺在手术台上等医生。小兵对手术前的消毒准备一无所知。

忽然进来一个年轻女护士。当护士在一边准备消毒液时,他的身体已开始有反应,本能的力量激昂亢奋,洁白的手术单已不再平坦。这样的年轻女兵他只有在食堂能见到,每次都想多望一眼就是不敢。然今天女兵是冲自己而来,平常他衣着整齐时,身体有反应还能抵挡一下,今天在手术布单下他赤身裸体、被暴露无遗。肉体的自由或让灵魂得到更自由的放飞!

更为残酷的是,护士过来毫不留情地一把掀开那张白布单,他那倔强、执拗的物件瞬间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女兵有视无睹,这种场景她已见怪不怪,若无其事地例行公事。那个不屈、碍事的家伙成了一枝独秀的盖世英雄。

医生来了。本来这种小手术用不了半小时就可以一蹴而就,但病人得配合默契才行。然而那死不认账的,却成了手术顺利进行的一大障碍。小护士毫无客气地一把捏住,欲将其倾倒。在触及身体的瞬间,一股喷薄即出的青春激流一发不可收拾,惠及小护士的脸。心理的羞愧和身理的释然此刻在小兵的心灵深处千丝万缕地交集在一起。

而眼下,这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遇上了丽云很快走火入魔。体尝过了禁果,他怎能自甘罢休?!

只要是身体健康的人,谁跟谁都没有太多的区别。衣装、身份、金钱、地位只是表象,人的自然属性七情六欲人皆有之,关键是看人的理性如何把控。

自那夜的巫山云雨情后,小兵几乎三日两头地到了夜里会悄悄离开驻地,时常很晚才回到营部。时间一久,不用说班长会心生疑云,姑娘这边也同样很快引起了村民的注意。

农民家里的大粪肥料浇完自留地,多余的可以卖给生产队。大礼堂经常会有集会或举行文化活动,也时有隔壁大队来租借会场,所以边上设有公共厕所。人肥就是钱,农民出门下地,一泡尿哪怕憋得再急也不舍得撒在外面。若是看到收工时有谁急匆匆地往家里赶,那准是尿憋的,怎么也要熬到回了家。

有个家境困难、贪小的社员某日天黑了去偷粪,不经意发现了草丛里的小兵和丽云在偷情。这一秘密不胫而走,乡下人的流言飞文传播起来的速度比有线广播还快。

连队的守卫班养着一只德国猎犬。一天,到了很晚小兵仍然夜不归宿。班长带上一个战士牵着狼狗寻味来找小兵。他俩当即被抓了一个现行。小兵被押回驻地,班长将此事通报生产大队。李书记觉得丽云还年轻、幼稚,事情一旦走漏风声丽云往后无脸继续在队里做人,一旦公社知了情,万一来调查这一事故,也是大队知青工作的一大失误。为了息事宁人,于是李书记当即关照别的大队干部守口如瓶,此事到此为止,不再往外张扬。然而天底下的事只要三人知道了就不再是秘密。有个队干部回家跟老婆不免漏了口风,老婆又把话传给了娘家人。俗話說,好事不出門,醜事傳千里。没出三天丑闻成了家喻户晓,人尽皆知。丽云本来就名声不好,这么一来更是雪上加霜。慢慢地,她逐渐变得自轻自贱了。

这种事传回了城里父母家,做父亲的更是无话可说,本来自己的老婆其生活作风已为世人诟病。

小兵的结局就可想而知了。他很快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后来有人传闻,他不久被调回军区,接着提前复原,罚回了老家务农。他的档案记录、政治人品、生活作风都留下了难以洗刷的污迹。

而往下丽云姑娘的命运也是惨得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无处可去,没有别的出路,惟独继续留在农村,变得更加声名狼藉。接下去的时光她越来越成了队里某些作风不正派的男社员爱占便宜的目标。有次两个青壮社员为了争夺帮丽云进山割草,翻脸斗殴动勾刀,还差点儿出了人命!丽云在队里一旦消失两星期,就有人风言风语: 这姑娘一定又回城里做人流去了。

直到建子后来率先离开农村去读书,丽云一直扮演着受人非议的角色。

往下,听说好几年后她是最后一个离开的生产大队,但她一直没有机会跟其他知青一样返回了城。能远走他乡还得感谢那位善良的、同情她的、起初被她的美貌惊艳的大队会计。

接下去的岁月,知青出现招工返城潮,丽云都因作风有问题多次失去机会。她在村里既不能走人,又无脸继续生活下去,日子过得难以为继,大队会计觉得实在看不下去。他的儿媳是从远村嫁过来的,那是个穷地方。儿媳的哥哥因家处偏远、经济条件落后一直当着王老五,他本想把丽云介绍给儿媳的哥。但那单身觉得知青的根在城里,早晚应该回去的。在他听了丽云的故事后,非常同情丽云,觉得自己这样做是在乘人之危。但他可以帮助丽云,以结婚的方式帮她脱离现在的农村,一旦将来有了知青上调的机会,他们可以离婚,让丽云回老家去。

丽云嫁了过去。后来知青回城的机会来了,但丽云并没有回城。三十年过去后,当年的老知青们回乡探望以前的老房东,听说丽云她一直没有离开那个男人,没有离开那小山村,还当了外婆。

当初又有谁能想得到,知青点里最漂亮的丽云成了唯一扎根农村一辈子!


2. 月圆  

虽然同在一个生产小队生活,当年房东二姐月圆跟二姐夫的婚事也是要通过媒人介绍。山村不兴自由恋爱。而且有了媒人,婚事也就有了证人。那时有人给二姐夫介绍对象的有本村的两个姑娘,除了月圆,还有毛虎他姐。姐夫比较倾心月圆,因两家是屋前屋后,彼此从小较为熟知,只是没有青梅竹马的心生情愫。况且月圆对这桩婚事兴致索然。她有个难言之瘾,她的心仪人是村里的一个老三届知青。

文革开始没两年,举国上下初中、高中毕业生大批响应伟大领袖号召上山下乡。那时还没有实行厂社挂钩政策,城里青年可以通过私人关系来农村插队,知青勇进经过远房亲戚到了月圆所在的第七生产队。当时月圆正是豆蔻年华,懵懂地少女怀春。出于对城市青年的好奇,她默默埋下了爱情种子。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农家女孩岂敢主动表露爱意,否则会招来村里人的非议,偏僻的山沟农村更是封建礼教深重。

日日同在一个生产队出工,勇进当然感觉得出月圆对他倾心。于一个年仅十七的小伙子,初遇异性的甜美有着无比的诱惑力。但他是立志要回城的,将来给父母养老他是势在必行。本来作为独生子女他可以不下农村,但父亲被定为现行反革命,“黑五类”子女不准留在城里。他若不下乡,城市户口就会被吊销。在跟父母商定后,他决定先来农村躲一躲风头,待到将来形势好转再想办法回城。

一个村就跟一粒黄豆那么大,什么是非闲话一夜间就会一传十、十传百,弄得人尽皆知,满村风雨。新婚前后,月圆的婆婆对两个短暂的小恋人那段暧昧之情曾有耳闻。其实并没有什么越轨行为,充其量不过是偷偷地捏过一下手。不过当时的青年男女一旦牵手便形同定了婚,亲个嘴就成了私定终身,性、情单纯的姑娘还会担心因此而怀孕。但对月圆这枚初碰异性的少女,遇上了知青勇进却成了她的终身怀念。

若是换作一个通情达理的婆婆,明理这种少男少女的暗恋,平静一年后会时过境迁,一段感情插曲会自然消失。然而不幸的是,中国自古以来的婆媳关系就极为紧张、相处很难,这种社会世俗偏见造成的传统人际关系、无形中萌生着对抗情绪。做婆婆的对儿媳怀有与生俱来的敌意,她们往往会把自己做儿媳时遭受的刁难与不公下意识地转嫁到现在的儿媳身上,像是在补偿自己往昔的情感损失。建子曾听队里的一个年轻社员提过,称其隔壁新过门的儿媳与婆婆的关系是出乎寻常的融洽,称,到了夏天她能跟婆婆坐着小凳子一起乘凉聊天。在他眼里,这像是一件惊世骇俗之事。在文化较为开明的社会里,这种和谐的婆媳关系在建子这个来自城里的知青眼里,本来就是太正常不过的事。他可从中想见,农村的习俗是何等的封闭落后。“多年媳妇熬成婆”在中国农村文化道德里像是一条千年的天理。

这样,月圆的婆婆从一开始对儿媳就成见极深,事事处处对她极力刁难。加之新婚不久,儿子不能马上分家过。月圆跟婆婆同住一个屋檐下,同吃一个炉灶,家常矛盾无法避免地日益激化。

月圆是个性格有主见、脾气倔拗的小媳妇。出于道德观念,她无奈服小。斗不过婆婆,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她便把老公当出气筒。婆媳关系一开始就合不来,月圆一开始就不让老公碰,婚后一年还是处女身。农民爱传碎语谗言,整个村里从早到晚听不到国内国际新闻,也没人读书看报,农民的谈料除了家长里短,还能会有什么?直到多年后在各生产小队装上了有线广播,才有了点滴的新闻来源。是时,别人家里的是非闲话、床前门后的飞短流长为农民最是热衷,这是他们精神生活的主要来源。很快,月圆跟闺蜜的私房话成了家喻户晓的公开秘密。反之,月圆越是没有给婆家传宗接代的迹象,婆媳关系就越是紧张。这种矛盾恶性循环与日俱增。“不想抱孙子,要你干嘛?” 婆婆这么想。  

几千年来,中国农村的女人,其天职就是传宗接代,是生育工具,“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是根深蒂固、理所应当,是人间的天经地义。

月圆的公公是个不苟言谈的庄稼汉,除了出工,家里事他从来不闻不问,也没一点权力。婆婆出身的家境相对优越,下嫁到此村后倍感受了委屈,情绪从来不好。她不参加生产队劳动,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是家里充足的劳动力。家务事她一人张罗,家中事事也大权独揽,说一不二。新过门的儿媳怎能撼动得了她的权威?!公公的窝囊相更助长了婆婆的嚣张。

月圆虽生性少言寡语,但凡事她心里自有主见。在娘家时,她母亲生就性格柔弱,凡是都听大伯的。只要大伯不在家,便事事任由孩子决定。大妈虽在建子面前也抱怨过婆婆对月圆的不公,但她没勇气和能力去跟亲家论个理,只好暗地里跟着女儿生闷气。

月圆在家是二姑娘,母亲不免把她多少养成了骄娇二气的性格。月圆不敢也不许跟婆婆明吵明闹,只好把憨厚的老公当靶使。她忘不了勇进对她的表白: 就她本人而言,勇进是喜欢她的。但同时又向她明言,因为他父母,他是早晚要回城的,他绝对不会在农村成亲,这会给他将来招工上调造成无穷的麻烦,甚至会让他永远失去回城的机会。因为月圆的原籍是农业户口,不具备城市户口的老底,所以她永远进不了城。而且就是结了婚,男女双方只能照顾原籍是城里的一方回城。若不是双方都继续留在农村,就得两地分居或离婚。一旦有了后代,孩子的户口也永远跟着母亲。

年轻的月圆哪来懂得这么多的户籍知识。情窦初开的她,初恋的一味情深,她哪能想到那么久远?她对勇进爱意缱绻的情愫让她心里满满的,没有丝毫多余的空间留给第二个男人。她对丈夫白天黑夜的无名火,连她自己也不甚明白。加上婆婆的蛮横霸道,让新婚夫妻的关系更是雪上加霜。她的结婚仅仅是为了逃避舆论的压力,也想洗刷跟勇进的不干不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到了年纪不出嫁,村里人投来歧视与鄙夷的目光会让她不寒而栗!不及时出嫁,留在娘家时间久了,就是家里的兄弟也不干!将来有了弟媳,姑嫂关系的不和谐不亚于婆媳。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月圆只好将就了这场婚姻。然而婆婆的如此作态,是她始料未及的。

婚前为了让儿子成婚,指望日后早抱孙子,婆婆起初的风言风语还有所收敛。现在儿媳过了门,反正已是木已成舟,生米成了熟饭,婆婆出口变得越来越毫无顾忌。让月圆最不堪忍受的是婆婆公然放话,表示后悔了这桩婚事,当初还不如娶了毛虎他姐。月圆在丈夫面前多次愤懑不平,吵着要分家过,并要求丈夫公开站在自己的一边,与她同心同德对抗他的母亲。然而,就二姐夫的性格,他太缺乏这种胆识与勇气,让他如此大逆不道,恐怕连做梦他都不敢!

那一面,他不敢得罪自己的娘,这一面他又怕老婆,夹板气加上从来讳莫如深的床第之欢,这当然是月圆惩罚婆婆的利器:“就是不给你家生孙子,你还能拿我怎么办?!” 这把丈夫都快折磨成了抑郁症!而且还大为损伤了二姐夫身为生产队长的威望。然而,二姐夫的懦弱、憨性,是他的不幸,也是他的大幸。他生性木讷寡言,感觉淡漠迟钝,凡是逆来顺受,精神上受折磨,折扣去了大半。月复一月,他日子过得麻木不仁。

虽然最后小两口子终于另起炉灶,但在同一屋檐下,天天总有没完没了的琐碎矛盾。互相谦让是一九七十年代为中国人所不具备的教养,对目不识丁的山沟农民更是天方夜谭。犟不过婆婆,对老公又是恨铁不成钢,月圆的怨气只能无保留地泼向丈夫。对他最大的惩罚无过是不让他碰自己的身子,这也是为什么婚后几年她一直膝下无后。这种对性的禁欲,既折磨对方,同时又折磨自己。

看得出,如此性压抑对月圆本身也是戕害至深。渐渐地,她对丈夫的怨气开始不回避别人,也不回避建子,变得越来越肆无忌惮。丈夫天生讷讷,言语谈吐含浑不清,月圆会摆着建子奚落他:“你看他那说话的㞞样,嘴里像是含着一根屪子!” 她还当丈夫的面对建子说:“你以后的衣服都由我来给你洗。” 在农村,女人给男人洗衣服有某种特定的意义。

这些年来,月圆像是虽长了年纪,但似乎没长记性,一仍旧贯地不现实,还是时常浮想联翩,继续梦着有朝一日时来运转,命运里出现她的白马王子。她对勇进曾经的奢望与失望,她像是丝毫没有明白生活的真谛。现在生产大队又有大批知青的到来,让她旧日的念想不切实际地又死灰复燃。

她虽天真单纯,好想入非非,但又生性胆怯,不善与陌生人打交道。她虽一如既往对知青情有独钟,但别的生产队的,她没这个胆量去接触。前者勇进也是她本生产小队的。现在来了建子,她莫名其妙地把这份当年的情感转嫁给了新知青,尤其现在队里的新知青就在娘家,她跟他的靠近便成了名正言顺。或是她那句“替他洗衣服”的宣言,不光是对建子的暗示,也在敦促自己下定决心。

从此,她真的开始给建子洗衣服了。知青落了户,洗衣服、洗被单之类的洗洗弄弄,正常情况下都由房东包了,就是出现男知青跟房东关系非常弄不来,为了怕人说闲话,房东还是不让家里的男知青自己洗衣服。在农村多年,建子从未见过有男人洗衣服的。建子的衣服、床单通常情况都是大妈包了,所以月圆给建子洗衣服,建子理解成是在帮大妈的忙,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她是在为大妈减轻负担。然而某种现象的出现引起了建子的注意。

建子发现,月圆多次来洗衣服都是趁着大妈不在家,尤其是建子在大队开完会早回家一些,独自在自己房间看书时,月圆来了,而且每次她会把大门关起来洗。虽然没有发生什么事,特别是建子满怀期望将来要上大学,房东二姐又是已婚,自然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然农村的人际关系贴得很近,蜚短流长会无中生有,毕竟人言可畏!建子平时又特别在意群众影响。每次月圆来了,建子都会把关上的大门再次打开。月圆像是明白了建子的意思。

不日,勇进的父亲终获政治平反,几个月半年后落实政策,勇进回了城,由此断了月圆的胡思乱想。有一回建子听到隔壁堂房伯伯在议论,说月圆现在跟二姐夫的关系变好了。建子不明白伯伯凭什么这么说,不解地看看他。伯伯告诉建子,“月圆怀孕了。他们要是不要好,她怎么能让他碰?” 建子毕竟还是初出茅庐,不谙人事,虽不彻底明白两者间的关系,而且二姐的肚子显形也看不出来。想来必定是大妈知了情,把话传给了隔壁的堂房伯伯。

到了年底,月圆产下一个健康男婴,婆家香火有续。从此,不但婆媳关系一反常态,月圆也提升了家中的地位。母以子而贵,月圆享受着全家前所未有的尊重!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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